长文
祝小鸟 半岁生日快乐
为什么要吃糖呢
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答案。
因为我骗不了自己了
性别错位的感觉,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跨性别,也不知道什么叫性别焦虑,更不知道 HRT。互联网还没有来得及替我准备好一整套可以解释自己的词语。
但感觉是先于这些词存在的
我不喜欢自己的身体。
有时候会觉得,它像是一件闷热难忍的皮套。我被塞在里面,隔着它看这个世界,也隔着它被这个世界看见。
别人看到的是它。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只是小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皮套能不能脱下来。
初中的时候,我在 B 站看过一个节目。
节目里有一位演员是跨性别女性,或者按照那个时候互联网上更常见的说法——“药娘”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可以这样的
原来真的有人和我有相似的感觉。
原来身体并不是只能沿着出生时被指定好的方向,一直走到最后。
原来可以通过一些方式,让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改变,一点一点靠近心里的那个样子。
后来我又在贴吧里知道了更多关于“药娘”的事情。
今天回头看,那时候的互联网大概算得上蛮荒时期。
信息零零散散,真假混在一起。关于药物有各种可怕的传闻,关于身体有各种可怕的传闻,关于未来也有各种可怕的传闻。
而那时候,我还认识过一个姐姐。
2016 年,我在知乎上认识了她。
她也是药娘。
她很好,很善良。
也活得很辛苦。
周围的人并不理解她。就连去买自己需要的药,也会被药师当面骂“人妖”。
现在写下这两个字,我还是觉得很难受。
因为对骂出这句话的人来说,也许那只是一句随手扔出去的恶意
但被扔中的
是一个会高兴、会难过,会对别人好,也只不过想让自己活得稍微像自己一点的人。
2017 年,她跳楼离开了。
那一年,她二十岁。
用的是那么决绝的方式。
现在的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我已经比记忆里的她,还要大三岁了。
有时候想到这里,会觉得时间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记忆里的人永远停在了二十岁,我却还在继续长大。
所以,我并不是很晚才知道这一切。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别好像哪里不对,也很早就知道,原来存在一种方法,可以让身体朝自己希望的方向改变。
可是我害怕。
那时候关于 HRT 的各种传闻,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伤害,再加上那个姐姐的离世,让我一次又一次地 gatekeep 自己。
也许我没有那么严重呢?
也许我并不是呢?
也许不用走到这一步呢?
也许再等等,就会好了呢?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别的办法。
我也想过,能不能不改变身体。
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让自己舒服一点。
能不能接受。
能不能适应。
能不能和它和平相处。
能不能有一天突然发现,其实这样活着也没有什么关系。
有一阵子,因为没有条件吃糖,我会经常喝豆浆。
我知道大豆里有大豆异黄酮。其实我也知道,那大概改变不了什么。
但那时候的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了。
所以还是会喝。
就当是给自己一点很小的心理安慰吧。
毕竟这条路并不简单。
我知道家庭不会因为我想明白了就突然理解我。
我知道社会并不会因为我终于诚实面对自己,就突然变得温柔。
医疗不简单。
法律不简单。
家庭不简单。
社会不简单。
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简单。
身体不是许愿机。
它有自己的速度,有自己的极限,也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我当然也知道,这不是漫画。
不是主人公终于认清自己的内心以后,只要握紧拳头说一句“我要成为真正的自己”,接下来所有困难就会一个一个让路
现实不会因为一个人有足够坚定的信念,就自动给她安排一个漂亮的结局。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我只是终于发现——
我骗不下去自己了。
我已经骗了很多年。
或者说,我花了很多年试图证明:
也许我可以继续骗下去。
可是那个小时候就存在的感觉没有消失。
它没有因为我读完小学而消失。
没有因为我读完中学而消失。
没有因为我长大、上大学、读计算机、毕业而消失。
那个被塞进闷热皮套里的小孩,一直都在那里。
我可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可以害怕。
可以绕路。
可以把那扇门一次又一次关起来。
但我没办法让她不存在。
所以到了最后,开始 HRT 对我来说,好像也并不是什么“终于拥有了战胜一切的勇气”的故事。
我没有突然变得无所畏惧。
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会害怕很多事情。
我只是没有办法继续站在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那边,和它们一起否认我自己了。
骗不下去了。
那就不骗了。
2026 年 3 月 20 日
二十三岁。
有时候我还是会为这个数字难过。
因为我不是二十三岁才知道。
小时候就已经存在的感觉,一直到二十三岁,才终于第一次真正得到回应。
中间隔着好多年。
十八岁已经过去了。
中学过去了。
大学也过去了。
有些青春,我永远没有经历过。
别人告诉我“二十三岁也很年轻”,我知道他们是好意。
我也知道,从客观意义上说,二十三岁当然不能算老。
可有时候真正让我难过的,并不是“我现在是不是老了”。
我以前的那些时间已经没有了。
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经历乱七八糟。
本科已经读完了,却又跑回去读了初三,然后直接升到了高二。
到了高二结束,马上就要高考的时候,我却该走了。
班主任问我
隔壁班的班主任也问我
几个同学也在问我
马上就要高考了
为什么要走?
梦里的我笑着说:
“我老啦。”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醒来以后,我才发现这句话比梦本身难受得多。
因为梦里不是没有人留我。
大家都在问我为什么要走。
好像我真的重新拥有了一次高中生活,重新拥有了同学,拥有了老师,拥有了一段本来还可以继续往前走的青春。
可是只有我知道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时间在赶我走。
我当然知道,现实里没有办法重新回到十八岁。
手里的药也不是时间机器。
它不会把失去的青春重新发给我。
不会让我重新穿着校服,从十六七岁开始,再当一次女孩子。
这些事情就是失去了。
我不想假装它们无所谓。
我也不想为了让故事有一个积极向上的结尾,就突然宣布:
“过去都不重要了”
重要
当然重要
所以才会疼。
只是最近我开始觉得,也许还有另外一句话可以和它同时成立。
我没有以前那些时间了
是真的。
但是——
我还不是没有时间了。
2026 年 9 月 15 日。
Day 180
半年了
严格来说,是一百八十天。
零点的时候,我看了一场烟花。
我其实一直很想去日本看一次花火大会。
今年当然去不了。
所以就在屏幕前看吧。
一颗一颗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我哭了。
因为在过去这一百八十天里,有很多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走不到这里。
可零点还是来了。
日历并不知道我中间经历过什么。
Day 180 也不知道。
它只是一天接着一天,慢吞吞地朝我走过来。
最后真的走到了我面前。
于是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小的、只属于自己的节日。
半岁生日。
半年并不能证明什么。
它不能证明以后一定会顺利。
不能保证身体一定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不能保证我一定会 pass。
不能让家庭、社会、医疗和法律突然变得容易。
也不能把那个二十岁的姐姐带回来。
更不能把我失去的那些年还给我。
可是至少,从 2026 年 3 月 20 日开始,有一部分时间,终于是在朝我想要的方向流动了。
我的身体也终于被允许,一点一点靠近我心里的样子。
不是成为另一个人。
只是终于少骗自己一点。
我不知道 Day 365 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今晚看完烟花的时候,我说:
希望满 365 天的时候,我还在。
那就先把它当成一个约定吧。
不用现在就走完剩下的一百八十五天。
明天是 Day 181。
然后是 Day 182。
有一天会走到 Day 200。
再往后,也许某一天一抬头,会发现已经 Day 300 了。
最后才轮到 Day 365。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希望我还记得半岁的这个晚上。
记得自己曾经坐在这里,看着满屏幕的烟花哭。
记得二十三岁的我曾经觉得: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然后告诉她:
你看。
后来还是又有了一些时间。
至于更远的以后,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小时候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小孩,绕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见过一些很好的人。
也见过一些很残忍的事情。
她害怕过。
逃避过。
一次又一次审问过自己。
也尝试过成为一个也许更容易被这个世界接受的人。
最后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她终于相信,只要有信念,一切困难都会消失。
而是因为——
骗不下去了。
那就不骗了。
二十三岁也好。
Day 180 也好。
以后会发生什么也好。
至少这一刻,我想试着不再躲开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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